蔑称的历史源远流长,很可能自人类开始有了语言文字后就出现了。这也能说明一种语言流传最广、最为人熟知的词汇往往除了问候就是辱骂的原因所在吧。
蔑称根据程度不同,可以被分为“嘲讽”或是“戏谑”,更严重的会被认为是“歧视”或“侮辱”。
不过,以上所说的大多数都是民间交流时话语所包含的意思,真正历史上出现在朝廷、官方、政府正式文告、声明中的此类用语并不是很多。但仍有一些蔑称被普遍采用在官方的部分记录中。
最初出现在官方记录中的称呼是“夷”,这是商代对东方部落的称呼,可见于甲骨文和金文的记录中。
“夷”字的字形演变
实际上“夷”字在最初并没有贬义,甚至还有“仁者”的说法。可见当时还是的“夷”并非完全是一种蔑称。
夷字最初只是指东方,后世逐渐成为对异族的普遍代称。
金文是铸刻于青铜器上的文字,始于商代中期,流行于西周,记录的内容多为当时社会、尤其是王侯贵族的活动,一般是祭祀、赐予、任命、征伐、围猎或是契约等。至东周后,金文不再如前那般盛行。秦统一后,下令书同文,通行小篆。至汉代后青铜器逐渐被铁器取代,金文也自此退出历史舞台。由于多刻在鼎、钟之上,金文因此又被称为“钟鼎文”。目前能够被辨识的金文约2000余字。
至西周晚期,正式出现了“四夷”的说法。周王室对“王母弟甥舅”以外的诸势力统称为“夷狄”。由此开始出现了依据其方位命名的“东夷”、“南蛮”、“西戎”、“北狄”。
到春秋战国时代,由于华夏意识和文化边界变得日益清晰,风俗、语言、礼制成为区别华夷的主要标准。而五行学说的逐渐完善也使得“四夷”称谓成为固定官方称谓。
进入汉代后,国号演变出的华夏民族称谓也加强了汉夷之区别。
此时的“夷”,已经不仅仅指的是东方的民族了。
《论语》有云:“夷狄之有君,不如诸夏之亡也”。这句话代表了当时中原地区对四周围那些文化发展水平相对落后民族(国家)的看法,认为他们即使有君王统治,也比不了即使没有国君管理,也能依靠社会文明与礼义去保持秩序与发展。
四夷示意图
实际上随着周王室的衰微,诸侯混战的延续,进入春秋战国时代后,中原许多国家也在吸纳了来自于夷狄的力量后逐渐兴起,像是与西戎有着千丝万缕联系的秦国、曾与南蛮并论的楚国、直接由狄人建立的中山国等。
楚国的国君就曾有“我蛮夷也,不与中国之号谥”的言论。虽然一度中原诸国也视其为“荆蛮”,但最终楚人也成为诸夏的一部分。
此时的蛮夷,却已经逐渐与中原文化发生了融合,华夷之别尽管依然根深蒂固,但在很多地方已经不再清晰明确。
中山国(前507—前406、前380—前296)范围在今河北省中部地区,至战国中期进入全盛,其控制范围北至今天河北保定南部、西至太行山麓、南至邢台地区、东达衡水地区《战国策》中有“昔者中山之地方五百里”的说法。中山国的建立者来自于被称为“白狄”的鲜虞部。这个部族据记载是商人箕子的后裔。中山国受地理环境和传统影响,北部仍然以牧业为主,南部则也从事农业耕作。尽管中原人记载其国人“淫昏康乐,歌讴好悲”,但其手工业非常发达,金、银、铜、玉、陶、骨、石等器物的制作水平和规模已经相当高超。中山国在中后期还有自己的钱币。中山国使用的文字也是中原篆书。其拥有上千辆战车和数万军队,在与赵国、燕国的战争中扩展了领土。虽然在前407年被魏国击败并控制,但在前380年又重新复国。之后励精图治,一度成为与赵、燕、魏、韩并称的强国,后世甚至称之为“战国第八雄”。前296年,被经过“胡服骑射”后强大起来的赵国所灭。中山国为防备赵国进攻,曾在今河北涞源至顺平修筑有长约90公里的“中山长城”,后来著名的太行山隘口紫荆关最早也起自此时。根据记载,今天分布在湖北、湖南、江西地区的易姓是古中山国灭亡后王族逐渐南迁的后代。
中山国造铜器
到了汉代,中原王朝四周的威胁和那些落后不开化的民族已经有了更细化的称谓,不再是此前简单的“四夷”之称。
汉朝人将最主要的来自北方草原的敌人称为“匈奴”,这实际上也是典型的蔑称。
匈奴人自称呼为“胡”(Kun、Hun),其解释为“天之骄子”之称。
“胡”这个词后来延伸成为中原人对整个北方游牧民族乃至西域人的统称。也是从此时开始,中原人开始被周边区域民族称为“汉人”。
“胡”字如果说还算是中性称谓的话,那加上起源于甲骨文中的“虏”之后就完全是蔑称了。
“虏”字的最初意思是“战俘、奴隶”。在中国南北朝时期,偏安南方的中原王朝除了将北方的游牧民族称为“胡虏”外,还有一些特别称谓,比如对拓跋鲜卑的称呼:“索虏”——这种称呼来自于其辫发的传统。
有趣的是,入主黄河流域、也就是曾经中原华夏文明发源地的北方民族此时也认为自己才是正统,反而将南方的汉人朝廷称为“夷”。这一时期最常见的就是“岛夷”一词。北朝官修史书中在记述南朝动态时会经常以此代称。
此外,已经汉化、成为中原正朔的北朝人此时还延续这一传统,官方记录中将在蒙古高原建立政权的柔然蔑称为“蠕蠕”——仅从字面上看这也绝不是一个善意的称谓。
完成彻底汉化后的北朝贵族此时已经完全以中原华夏正统而自居了。
故此,才会有唐太宗李世民的那句:“夷狄,禽兽也,畏威而不怀德”。
匈奴所在位置示意图
在关于匈奴的文献记载中,夷狄也是普遍采用的代称。
南朝史书中关于岛夷的记载
柔然(402—555)柔然前身是拓跋鲜卑下属的氏族部落。四世纪末自立后逐步袭取东起大兴安岭,南临大漠,西逾阿尔泰山,上至北海(今贝加尔湖)的广大土地。柔然的大人自号可汗——这也是该称号首次被使用。此后柔然仿效北魏法度,迅速从部落联盟进入到奴隶制初期阶段,并迅速强盛起来。柔然与北魏之间不断发生战争,互有胜负。北魏为防备柔然袭扰,设置军镇,修筑长城,之后还曾与柔然和亲。六世纪中叶,柔然遭到居住在阿尔泰山南麓的原从属铁工突厥部联合高车部夹击,大败。此后柔然分裂,被北齐、西魏先后绞杀。剩余的柔然余部则逐渐融合于突厥、契丹等部落之中。按一些学者观点,一部分柔然余部西迁,即为拜占庭帝国历史上的阿瓦尔人,不过这种观点没有得到普遍认可。后世河南洛阳、山西雁门、代县等地闾氏、郁久闾氏、茹氏等被认为是柔然后裔。乐府诗《木兰辞》中的战事背景被认为就是描述与柔然的战争。
鞑靼(Tatar)这个词很早就在古籍记载中出现了,唐代的突厥人记录中就有“九姓鞑靼”的称呼。不过此时这个名称还完全是中性音译。
直到明代,当时的中原官方将被驱逐到蒙古草原的元朝势力称为“鞑靼”。
此后开始,这个词又演化出“鞑子”、“鞑虏”等被官方采用的蔑称。
“鞑虏”一词也在清末被作为对满清统治者的称呼。
在中国近代,有一个知名度非常高、经常出现的词:“鬼子”。
由于西方列强的不断入侵,这一称呼的使用率非常之高,而且适用于一切外来不友好的势力:西洋鬼子、红毛鬼, 直到最著名的“日本鬼子”。
“鬼子”一词最早出现于《世说新语》:“卢志于众坐问陆士衡(陆机——文学家、东吴名将陆抗之子,陆逊之孙):‘陆逊、陆抗,是君何物?’......士衡正色曰:‘我父祖名播海内,宁有不知?鬼子敢尔!’ ”
清代蒲松龄的《聊斋志异·画皮》中有:“我固怜之,鬼子乃敢尔”。
当然,与前面那些称谓相比,“鬼子”一词更多只是一种民间层面的蔑称,很少见官方采用。
写到这里,笔者又想到同期一个特定的蔑称——太平天国对满清的称呼“清妖”。
无论是鬼还是妖,都可以看作是那个时期传统文化与现实碰撞出的火花吧?或也体现着一种最朴素的民间认知。
商代的北方异族被称为鬼方,此称谓除了部分蔑称外,也与五行有关。 |